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僑務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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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淪陷的日子

2018-09-19紐約 梅富倫  移民札記
炮台。
炮台。
和安里。
和安里。

淪陷,對年輕人來說可能只是一個名詞,一段遙遠的歷史。且看我寫我的經歷。

我的狗,嘴裡咬著一塊東西跑進屋來。母親看了尖叫一聲,拿掃把邊大聲罵它邊打它,我才看到它咬著的是人的前臂,小孩的,斷處還鮮紅。它慌忙跑了出去。好價夥!原來它有本領!怪不得它長得又大又 壯。我們已經只有稀粥食,沒給它任何可食的。它自小與我一起玩大的,我把手放進它口裡,它也只輕輕地一咬。它是全村最高大最兇的。為甚麽它要帶回家呢?正是它的聰明,外面餓狗搶食的太多。山底墟旁的孤兒多得很,我相信是它的糧食來源。不過這次它找到鮮嫩的,可能是橋上咬來的。

昨天是日本第一次轟炸山底墟-----廣東台山縣端芬鄉山底墟--------我今天上學看到擺在端芬橋上四十多具屍體,男的女的,大的小的都有。有各種不同的傷殘,還血淋淋的。沒錯,昨天才炸了,還得上學。我的村----和安里,毗連山底墟,我的狗很可能是夜裡從橋上咬來,藏在某地方,此刻餓了,帶回家裡慢慢享受,比垂死的餓童的肉鮮美得多了。

 

不久前,我在芬河游泳,芬河在村子前不遠,夏天我幾乎天天去,手常碰到魚兒,它們狡猾,一碰到就溜了。有一天,哈!我捉到了,而且是很大的一條。舉起一看,忙不迭拋掉。是小孩的前臂。

日本於1941年炸珍珠港,引發太平洋戰事,僑匯中斷,我們全是倚靠在美國的父親寄錢維生的。我們由 魚,肉,飯,而清菜白飯而白粥,而米粉白水湯。現在紐約再窮的人,也不會知道什麼叫飢餓,街邊討一塊錢不難,就可以買一個貝哥了。我每天看我的足踝。餓死前的人,足踝開始浮腫,慢慢上移,腫到膝部,華佗也難醫了。日本侵略中國,中國半壁江山瞬間淪陷,包括我的家鄉。現在好像叫端芬鎮。我家和很多的僑眷,生活日益困難。母親把衣服賣了換錢。衣服都賣光了,又逢天旱,禾稻枯死。霍亂,痢疾,和瘧疾,三病同時流行,霍亂非常兇猛,早上吐晚上瀉,不到天亮就死了。有一段日子天天看到有人抬了草蓆包著的屍體,小腿吊在外面,腫大的。往山上埋葬。可是最恐怖的還是[捉花姑娘]。我那時年紀小,不懂是什麼一回事。村中女人談說時的恐慌表情,像見到妖怪。 [戰後的新聞報導與及影片證實所有的謠言都是真的,被捉去輪姦叫捉花姑娘,先姦後殺。以及飛機高空機關槍掃射。 ]

中國幅員大,日本兵少,只能重點駐兵,與我的村子毗連的砲台,覆碗形的,裡面直徑三十多尺,可能有兩尺厚的牆,水泥做的,四週有槍口,士兵在裡面是第一線抗敵的。可能是我們的村子最接近台海公路---【台山市到廣海市】------而建在這裡的。沒人看到一個士兵,也沒見一個日本兵。當年是一個叫做田中久一的日本軍官領兵攻打廣東台山的,可能是他的命令不打端芬,我相信什麼都實是命。比如美國原子彈炸了廣島市後,目標不是長埼,片那天長崎市黑云密布,而機師接到的指令是不用雷達而用肉眼看的,就那麼選了它。 ----砲台裡面積水,有蛇,叫蛇王捉了。是我們孩子們的游泳池。我們拿樹枝當槍在窗口打日本兵,來一個打一個,來兩個,打一雙, BANG!BANG! 倒下了,好不開心。可是謠言四起,有人喊:[日本鬼東邊來哇! ]我們往西跑,西邊來向東跑。母親肩挑兩籮必需的,米最重要也最重,母親瘦弱,能跑多遠?有一天又逃難了。挑了兩籮早準準備好的東西,與同村的一家人揀荒路跑,一路上停停歇歇,喘過氣來再跑,見到一個村子,主人給我們一個空房子,鋪上乾禾草,晚上禾草刺身,滿屋子牛尿味,我時醒時睡,忽然看到門外月光下一個大妖怪,我大叫媽媽,媽媽說,別怕,是牛。它不知為什麼他的家被我們搶了。天亮時我的黑狗橫躺在門口,像保護我們。這麼遠,居然找到來,我非常高興。距離我們約六里的斗山市,是個有小工廠的市鎮,它被轟炸好多好多次。山底墟是有觀察員的,一看到天空遠處有飛機,就猛敲銅鑼匡匡響。我們都跑出看。有時一架,有時兩三架,衝下,飛起,炸聲,黑煙衝起。

有一天,銅鑼又響,我跑出,機聲由遠而近,我不但看到小飛機,也看到單一的機師,戴帽和很大的眼鏡,飛過榕樹上面,樹枝也搖動。飛去了。沒炸斗山。 [後來我相信是先來觀察山底墟的。 ]

次日,鑼聲又響,像昨天,很響的機聲,爆炸聲大。有人大叫:[ 炸山底墟哇!炸山底墟哇! ] 那天是市集,四面的樓圍著的空地,大多數是擺地攤的,沒想到會被炸。炸死四十多人。我肯定我的狗咬的小孩前臂是這裡找到的。一個禮拜後,鑼聲又噹噹的響得急,那時我正在端芬小學上課,我們是受過逃難訓練的,老師帶我們逃出校園後面,往山坡跑,便聽到爆炸聲。山底墟又被炸了!只見好多人慌慌惶惶的,滿山坡,同跑到一個山洞前,很小的。大人要彎腰才可以進入,越走越寬大,走了約三十步,是個很大的洞,大人孩子有五六十個人。雖然這里安全,還有人驚恐萬分的,抖得厲害。有大大小小的石可以坐可躺。飛機聲越去越遠。一會兒,慢的銅鑼聲響,是解除警報的。後來才知道是炸端芬中學,炸不中校舍,炸死了一個人,他是躲在圍著校舍的萬利樹中之一的。日本彈藥汽油有限,不太浪費嗎?後來我猜可能是威懾我們吧。 [南京防空洞洞口被炸,幾百人慢慢被焗死,更恐怖。 ]山底墟牆上有巨大的壁畫,響應蔣委員長的呼籲:[一寸山河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兵。 ]------[日本地方小,兵員物資有限]。 -----[焦土抗戰。 ]-----[抗戰必勝!勝利必成! ] 有人說蔣不抗敵。有軍事評論家說。倘若蔣孤注一擲,武器軍火太懸殊,螂臂擋車,中國早亡了。蔣雖然北伐統一中國,可是他還沒法調動各軍閥的兵,很多士兵穿的還是草鞋。他拉長戰線把日本拖死是對的。

 

有人說:[山底墟有菓子狸肉賣,又便宜又好味道。 ]再便宜,我沒錢,只有看的份兒。擺地攤的一大桶,好香!後來有人食到人的手指。 ,菓子狸是猴子一種,又機警又敏捷,那麼容易捉到的嗎?最可能是街邊的棄童,捉還活的劏。山底墟旁一條泥路積水,有三四十個棄嬰,有死了的,有半死的,活著的抓黑濕泥往口裡送。都是皮包骨,頭大肚大的。為什麼父母要把孩子放到水灘裡呢?放時一定沒水,希望有人收養或給一點食的,不久自己餓死了。

有一天我上學經過端芬橋看見一個女人抱了一個嬰兒,哭哭啼啼,忽然把他拋下,她跟著跳下去,沉下不見了。小孩衣服多,浮在水面,哇哇大哭,兩手亂抓,一直流到很遠。橋上很多人看。唉!他的罪還受不夠呀!死了多好!

出賣舊衣服叫做賣故衣,再窮的地方還是有相當有錢的人的,故衣攤販生意不錯,有人上村收買轉賣,有人盜墓開棺偷壽衣改裝像新的,賣出好價錢。

我們日落而息,有事才點燈,點燈可不容易呀。尤其是天氣潮濕的日子。我們由使用汽油燈,而蠟燭,而油燈,一小碟的油,一條小燈芯,就可以燒上十幾個鐘頭的,母親還不捨得用。買松香竹,可能是松樹的脂,塗上小竹枝一頭,凝固了的,點上了,黑煙非常厲害。我們早已沒火柴,墟市有生火的東西出賣,一塊石頭,叫火石。一片特製小鐵片,一支空心紙管,紙管一頭燒了留下煙灰。左手拿火石與紙管在一起,右手拿鐵片擊火石,火花射在煙灰上,見紅,輕輕一吹,便生火了,急不得的。要是搖跌了太多的煙灰,就不行了。路旁拾的石頭是打不出火來的。

有一天有人看到祠堂某先人的牌子全濕。他大聲,激動地說:[是祖宗顯靈打日本鬼哇! ]大家興奮,覺得安全了。 [怪不得沒見過一個日本鬼呀! ]-----勝利後,村中長老發起拜祭,感謝該祖先保家衛國汗馬功勞。我跟著三四十人去,走了很遠很遠,才到了一個山坡,完全沒有墳墓碑石。父老們都沒了主意。有人說這位祖宗的下一代一定是很有錢的,請個風水大師,找風水寶地龍脈,找到這裡來了。他叫我們分頭找去。我跟著村中一位姐姐,走過山坡,不見墳墓,只見滿山小樹,比姐姐高一點。長滿了念果,拇指大的,紫黑色的,我和姐姐食個痛快,汁多,又香又甜。 ----【不知道為什麼沒人大量種植出賣。 】---再往前走,很遠那邊有一條好大好大,蛇一樣的東西,由山坡上面到山腳下。姐姐和我快走。是很大的竹破開兩邊,最少有三十段,竹節挖除了,都黃黑了,東一段西一段,有的旁邊有小樹椏插著。上頭有水流下來,姐姐把竹一段一段接駁上。到了山坡下,水流進一個凹下碗一樣的大石,要是裝滿了,水可過臍眼。不遠有間小木屋,非常破爛。門倒塌在外面,裡面有木板床,也是破爛不堪的。一個石頭堆成的灶爐,一個鐵罐倒在地下,都燒黑了。 。小木屋前不遠野草茂盛,有長耳朵白兔子跳躍跑動。忽聽哨子聲。 [啊,他們找到了。 ]姐姐說。我們回去。小樹叢掩蓋了弧形的墓,很大的。村人四手八腳清理了。焚香擺酒豬肉全雞拜祭謝某某公。我是急於要食那好香好香的肥豬肉。好不容易等到了。嘩!

以上是與淪陷期有關的唯一快活的回憶。現在想起來,是什麼人竹殼引水?好聰明啊!是世外高人,還是避難的?看那老舊的樣子,恐怕有兩三百年了。有肉,[兔子]。有菜,[可以種植。 ]有念果。還有魚。我曾瞥見一條小溪呢。可是怎生火呢?

 

最恐怖的是碰到妖怪。

天一黑,我們就睡,我記不起為什麼那天天黑了我從外面回家。大概是七八歲,我已到了村子,黑雲頻頻掩遮一彎月,亮時才走,又全黑了,好一會才亮。我嚇了一跳,一個黑人影,八尺多高,離我不到一尺,我轉身跌跌撞撞跑到家猛拍門。母親慌了,問我什麼事,我不會說話。一病十幾天,軟綿無力,茶飯不思。昏昏迷迷,有時清醒。聽到村中女人你一句她一句:【是不是碰到日本鬼呀? 】------【不會的,要是日本鬼仔到,你和我還有命嗎? 】-------【一定是看到髒的呀。 】--------【我看他是驚著。 】-----嚇壞了的意思。 ------既然有名稱,則我患的不是什麼怪病了。 -----【快叫二嫂來,人奶最好,給他搽搽。 】----【緑殼鴨蛋泡水飮也好。 】------【快叫文阿媽來呀! 】-----文阿媽是村中有通神的異能。我被叫醒。媽抱著我。前面桌子上燃著好多香,有一杯水。桌子那邊阿文媽兩手捧著三支香,閉眼,口唇動,搖動香,香灰跌下杯子裡。阿文媽用筷子搞混。母親拿起對我說:[快飲下神仙水就沒事了。 ] 我是聽話的,自己也想快好,飲了。 ----[是心理治療,相信才有效。後來又有緑殼鴨蛋水喝,人奶搽太陽穴,鼻子下,和耳後面。阿文媽向母親及我保證一定會很快好了的。 ]我病了十多天,覺得有點餓。 [謝天謝地!覺得餓就好了! ]母親興奮地說。我康復後,母親問起,我才告訴她。 [啊喲!是碰到髒的呀! ]可是我沒有將當時的情況告訴她。那大黑影見到我也慌忙轉身跑。無論是妖怪還是鬼,沒理由怕我的,我肯定不是眼花或幻覺。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一直到我退休後半夜無意中聽到廣播------由art bell主持的---coast to coast am 節目,710 wor 廣播電台。他退休後由george norey接手,談的都是鬼怪,靈異,幽浮,大腳人,外星人,黑影人,等等。很多聽眾打電話說見到約四尺長黑影人一閃而過。在場的專家說可能是宇宙裡不同的空間的某星球人不知道怎樣跌入地球來。說的玄之又玄。可是正解釋了我所見的。雖然他們見到的都是四尺多的。

有一天,槍聲響,剎時砰砰砰不斷。 [哎喲真的打來了! ]母親驚恐地說。來不及去挑隨時應急的兩籮米糧逃命去。她急急的,跌跌撞撞帶我們跑上二樓,躲進小木屋,那小木屋是母親特別釘的,僅可以容下我們四個人-----姐姐哥哥,我和媽媽,抱膝坐擠在一起,母親掩上門,母親抖的厲害。便聽到外面有人大聲叫:[勝利了哇!日本投降了哇! ]母親說:[勝利? ]獨個兒出去,不理我們。我們當然跟出去。有幾個人向空開槍,村人,跳舞的跳舞,高舉兩手,扭腰擺臀。我從來沒見過大人這樣的。有人大聲唱歌,有人跪拜天,有人掩臉大哭。我非常興奮,覺得從此有飯食。我是餓慌了,有什麼比食更重要的? 。 [我現在想起來,母親釘的小屋,全是讓我們覺得安全而已,能躲得過日本兵的搜查嗎? ]

唉!內戰的魔鬼已張牙舞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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